禅境,本不可说,“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又者“一切众生圆满心性与佛无殊”。《指月录》《五灯会元》等禅宗典籍记载了祖师证入与佛无殊的圆满心性的公案,祖师以圆满心性喻月,强用文字,是祖师大德以大悲心引导我们证入生命圆满的实相,回到当下,而在这一状态时,一切行为皆可称为禅,一切境皆可为禅境。


  南宋,佚名,释迦出山图。临济宗高僧痴绝道冲禅师赞颂:“入山太枯硬,雪上带霜寒;冷眼得一星,何再出人间。”


  (传)南宋胡直夫,出山释迦,太白西岩禅师赞:“夜半见明星,山中添冷话。脚未出山来,此话行天下:我观一切众生成佛多时。只有你这老子犹欠悟在。”


  南宋梁楷,出山释迦


  禅宗教外别传,不立文字,不立名相,连言说都是多余的,那作为形色名相的艺术更是多余。《五灯会元》记载:


  又有蜀僧,名方辩,来谒曰:‘善捏塑’。


  祖正色曰:‘试塑看’。


  方辩不领旨,乃塑祖真,可高七尺,曲尽其妙。


  祖观之曰:‘汝善塑性,不善佛性’。


  酬以衣物,辩礼谢而去。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艺术如何能拟实相呢?艺术所谓描绘真实也只是假上说假而已,从这则公案也可知,艺僧可以出雕塑六祖色身,是为“善塑性”,但六祖的法身佛相如何比拟?这是方辩未悟的地方,这也是禅宗影响水墨艺术,但艺术与禅宗还是有区别的地方。除非艺术家真正能体悟诸法空性,体悟水墨艺术语言的空性,也就是以文字般若,进而观照般若,到实相般若,这样文字与艺术才可能真正通禅。


  南宋,虚堂智愚给日本照禅者法语,东京国立博物馆藏。释文


  “世路多峨险,无思不研穷。平生见诸老,今日自成翁。认字眼犹绽,交谭耳尚聋。信天行直道,休问马牛风。”


  画境,这里的画境是指水墨禅画作品所呈现的境相,因禅画作者大都习禅或自身即是禅僧,他们的画境与禅境一样本不可说。


  《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故禅无定相,不执于定境而不可说。画是一念心之定相呈现,故勉强说之。又因读者时间、环境、心境等不同,会有不同心灵感受,所现之画境也不同。心有所契,境有所契。画境因作品的不同及观者读画因缘的不同,故禅画有高、逸、清、简、古、淡、浑、远八种品鉴名相。


  审美及美感的发生都是源于生命的本体,禅画创作是内外统一的,具有生命的真实,笔墨简练直接,再有禅师题赞印证,故易与读者产生共鸣。



  泼墨减笔为禅画表现形式


  唐代水墨画兴起以后,水墨洇化的生灭趣味相合于佛教理趣,契合禅宗般若思想,寺庙与文人中渐渐流行这种欣赏性的禅画,入宋风气尤盛。中国古代文人喜欢简化形式,水墨写意画中泼墨、减笔、墨戏、逸笔、殊草草、不费妆饰等都是“玄简”美学的体现,单纯直接的泼墨减笔形式最适合艺术主体的自由表现,尤为僧道隐逸文人所推崇,成为禅画主要表现形式。


  禅宗流行在泼墨减笔水墨画上题赞,也是当时拈古赞颂风气的体现,这种题画可能是文人写意水墨画上题诗的先声。但从元人评价南宋法常禅画“仅可僧房道舍,以助清幽耳”的山林归属感来看,纯粹的禅画风格与文人画审美有所差别。


  早期佛教美术强调弘化宣教功能,重视仪轨程式与写实性描绘,多采用情节叙述性的连环构图,以方便大众转述与解读。佛教美术可以庄严道场,佛、菩萨、罗汉等圣像,包括历代祖师、高僧的顶相画,是为供养敬奉之用。


  禅画笔墨虽高逸清简,也需要有传法宣教功能,尤其佛菩萨与祖师顶相,需要保留庄肃与崇高感。因此,禅画中泼墨减笔形式的佛教人物画并不是如表现主义绘画中刻意强调变形,禅画人物是作者对实相的真实呈现,内外一如,禅悦、自然、淡寂是禅画人物的审美感受,仔细考察禅画人物,在人物神态与自然常理上能做到简练、准确而传神,人物面部、手足等关键部位减笔勾描为主,而服饰、动态线与配景则以泼墨法为主,采用蔗渣、芦草纤维等非毛笔工具披散画出,也有的采取泼洒、口喷和手抹等方法。


  所用为芦草笔,面部手足等以勾勒法画出,衣服以大笔散锋涂抹出


  南宋梁楷,泼墨仙人图。画的也是布袋和尚像。


  就绘画风格形成而言,风物所熏,更与心灵感受息息相关。儒学诗教之“温柔敦厚”由于北宋灭亡,而转变成一种“铁马冰河”的文人理想和“直把杭州作汴州”偏安享乐的矛盾混合体。南宋人偏安一隅的现世满足感伴随一种理想被压抑的矛盾冲突,长久以来的战乱分离与世事无常,使人们倾向于寻求心灵慰藉与精神栖居,南宋的禅宗信仰更加普遍,有“五山十刹”之盛况。再加上江南自唐以来盛行的水墨传统,相比较北宋,南宋画家多了些个性张扬与禅宗审美取向。


  如梁楷是画院待诏,但他擅长禅画意趣的泼墨减笔。李唐、马远、夏圭、毛益等院画家也都有直笔挥斫的泼墨减笔作品,与北宋院体那种雄浑深厚、细腻宛转的笔法截然不同。院画家李唐经历过从北宋画院又到南宋画院,被金人掳而逃脱的经历应该影响其个人风格,从巍峨雄浑的太行到钟灵毓秀的江南山水的地域,在烟雨江南与禅宗信仰的熏染之下,其创作思想与画风可能南北有别。


  整体来看,南宋画有泼墨性格,泼墨减笔在南宋以智融、梁楷、法常、玉涧、李确等人风格特征最为鲜明,画史一般把他们的作品称为禅画的代表。


  梁楷,性格豪放,放浪形骸,“嗜酒自乐,号曰梁风子”。[72]南宋宁宗嘉泰(1201-1204年)为画院待诏,师从贾师古而有出蓝之誉。他的独特在于诸体皆善,工写皆能,是皇家院体画家,却以泼墨减笔画形式达到禅画境界,他的《李白行吟图》作为中国画写意表现的经典代表作。



  南宋梁楷,李白行吟图。泼墨减笔法与画中李白形象颇具禅意而成为中国画写意之经典,一般也被认为禅画。


  他的作品有一类精细之作,“院人见其精妙之笔,无不敬伏”。[73]现存如白描道家画《黄庭经》,设色画《释迦出山图》《雪景山水图》等。但他的设色画并不是那种繁缛的做法,强调笔法与简练准确的造型。如现藏上海博物馆的《八高僧故事》,实际上是以减笔写意的精神画细笔工致的效果,游刃于粗细两端而不落于一边,这也是禅宗般若思想中道的精神。《八高僧故事图》是带有传统佛教美术的连环画式做法,具有故事情节的叙述手法,每一幅描写一段禅宗公案,并辅以行书题注解释,从二祖慧可立雪断臂求法于达摩祖师一段开始画起,这是宣扬禅宗教义的禅画作品,也或者这是超过八幅的系列公案故事画。


  从内容和形式更为统一的禅画作品还是他的泼墨减笔画,这也是他流传最广的画作,大多是有关于禅宗题材。《六祖斫竹》、《六祖撕经》、《布袋和尚》(传)、《泼墨仙人》等等。这些作品形式与内容看都符合禅画标准。


  南宋,梁楷,释迦出山图局部肖像刻画,由此可见梁楷高超的写实造型能力。


  南宋,梁楷,八高僧故事图之楼子和尚。八高僧故事图造型严谨,笔墨生动。梁楷画法游刃于细笔工致与泼墨减笔两个极端。